当地时间6月22日，横跨四任美国总统、执掌美联储近19年的格林斯潘去世，终年100岁。
他曾稳住1987年股灾，被称为“央行大师”“现代最有权势的央行行长”。
但回望其百年人生，最值得回味的，或许不是他曾被市场视为无所不能，而是他晚年承认：市场并不总会自我修复，央行也不可能永远靠信念化解风险。
一战成名
格林斯潘1926年出生于纽约，父亲是股票经纪人，母亲是家具店售货员。早年父母离异后，他跟着母亲长大。父亲曾送给他一本支持罗斯福新政的书。
多年后，格林斯潘走向另一条思想道路：信奉自由放任资本主义，主张市场自主调节。这种信念也让他长期站在放任与监管的矛盾之间。
他并不是从象牙塔直接进入美联储的学者型官员。20世纪50年代，他在纽约大学任教，后创办经济咨询公司，长期与企业、市场和政策圈打交道；此后又历任福特政府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、国家社会保障改革委员会主席。
格林斯潘看起来羞涩内向，却深谙华盛顿权力之道：他主动经营各界关系，对接记者、解答议员疑问、和企业高管社交。
等到1987年接过美联储主席一职时，他已经不只是经济学家，也是熟悉华盛顿规则的政策人物。
当时，美国刚摆脱1970年代恶性通胀。格林斯潘的前任已经用强硬加息压住物价，他的任务是稳住低通胀，让市场相信物价平稳可以持续。
不过，上任仅两个月，他就遇到“黑色星期一”股灾，道指暴跌22%，创下美股史上最大单日跌幅。
次日，格林斯潘宣布，美联储会全力向市场注入流动性托底。这番话稳住崩盘行情，也奠定了他“危机救火队长”的形象。
这套危机兜底思路后来被称作“格林斯潘看跌期权”：市场大涨时不加约束，一旦暴跌就降息放水。它曾帮助市场恢复信心，也可能鼓励冒险和道德风险，最终成为其遗产中最有争议的部分。
格林斯潘职业生涯的高光时期，是在1990年代。
1991年3月至2001年3月，美国经济连续增长十年，失业率降至4%以下，股市持续走高，联邦政府扭亏为盈。格林斯潘被视为这段繁荣的重要推手。
他早早察觉，信息技术会提升美国经济生产率。他判断，生产率提升可以抑制通胀，因此没有过早加息。
美联储前副主席艾伦·布林德回忆，格林斯潘习惯观望等待，不照搬死板的经济模型，愿意容忍低失业率可能带来的高通胀风险。
这套灵活操作让美国经济在高增长、低通胀、低失业之间维持了罕见平衡，也被视为他最重要的政策直觉。
2004年，他第五次获提名出任美联储主席，参议院几乎一致通过。相比后来美联储主席动辄面对两位数反对票，这足以说明格林斯潘当年享有的跨党派声望，也实实在在强化了美联储的独立地位。
信念动摇
不过，格林斯潘最被称道的政策直觉，也为日后危机埋下隐患。
1996年，格林斯潘公开提出后来载入美国金融史的“非理性繁荣”问题，暗示市场资产价格可能过热。
但问题是，他看见了泡沫，却没有阻止泡沫长大，而是形成一套固定政策模式：泡沫膨胀时不轻易干预，等泡沫破裂再出手救火。
前几次，这套办法看似有效。
1998年，大型对冲基金公司濒临破产，美联储通过降息稳定市场；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，叠加2001年“9·11”恐袭冲击经济，美联储再次大幅降息，以防经济深度下行。
但当反复宽松的货币环境吹起房地产泡沫，楼市投机乱象愈演愈烈：零收入核验放贷、高杠杆炒房、次级贷款泛滥。美联储本可出台规则收紧贷款门槛、约束金融机构。
此时的格林斯潘专注于利率调控，恰恰忽视了繁琐的信贷监管。
2008年次贷危机发生后，格林斯潘发文反思，承认私人风险管理和官方监管标准都存在巨大漏洞。
同年10月，已经退休的格林斯潘在国会作证。当时，华尔街多家巨头倒闭、银行濒临崩溃、普通民众深陷房贷困境。他当众承认，自己笃信市场自律、银行会自主规避风险的核心理念存在致命缺陷。
这番作证不只是技术性认错，更意味着支撑整个自由市场时代的信念彻底动摇。
危机过后，格林斯潘的口碑反转：一味宽松、放松监管的做法，被指责放任系统性风险发酵。
不过，也有不少经济学家认为，不该把危机全部归罪于他，全球储蓄过剩、金融证券化、评级机构失责、华尔街高杠杆等多重因素共同酿成灾难。
现实回响
美联储官方悼文则强调，格林斯潘把细致严谨的经济分析体系融入货币政策，也为美联储树立起长久可信的声誉。但外界对他的评价始终复杂分化。
毫无疑问，格林斯潘是20世纪末自由市场时代的标志性人物。身处全球化加速、资本自由流动、金融衍生品快速扩张的周期，他的一句话足以牵动全球市场。
如今，格林斯潘走了，但他的矛盾遗产仍引人深思：市场行情向好时，央行应不应该信任市场？经济一片繁荣时，决策者有没有勇气正视暗藏的风险？
格林斯潘的一生，完整见证了美国金融资本主义从极度自信到危机爆发、从神话到反思的全过程。他曾让市场相信美联储，也让美联储相信市场太久。他的经历时刻提醒后来者：不要被自己的固有信念束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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